第五章 生命之灯
48
我在那一条路上寻求。那一条路上，没有菩提树与野玫瑰，没有天鹅与夜莺。
我在那一条路上寻求。那是缺少明山秀水的路，那是没有鲜花美酒的路，那是在地狱边上徘徊着的路，那是连路也没有的路。
我喜欢那一条路，像喜欢家乡那条被野草覆盖的弯曲的小路。像喜欢初恋时她和我一起走过的那条幽静的小路。
我喜欢那条路。这条路就像她那纯真的心灵，容不得虚伪，容不得贵族似的满足。注定要被她的心灵所诱惑，注定要为她而痴迷，而沉重，而把苦酒饮足。
我爱那一条路。我的不幸与骄傲，我的欢乐与悲凉，我的希望与绝望，都埋在那一条路上的泥泞里，都埋在那一条路上的坎坷里。
路的终点有玫瑰色的天堂吗?我不知道。只知道天堂就在我的脚下，就在地狱的门口，就在衔下的泥泞里和坎坷里。
可以没有天鹅与夜莺，可以没有菩提树与玫瑰巨，但不能没有路上的泥泞与坎坷。问我为什么，我不知道。只知道一天不在泥泞里与坎坷里笑着跳着，就缺少生命的欢乐。
49
看见地上无数追赶日影的夸父，看见他们壮烈地追求和悲惨地渴死。然而，死的地方不是阳谷。
我看见他们死前感天动地的叹息，看见被烧成黑炭的不甘失败的尸体。
上古第一代的追日英雄还健在吗?好像还在。我明明听到他的声音：我没有死，我活在一切寻找者的灵魂里。你们是我的痛苦的子孙，渴望光明的家族的後裔。
我见到他从我眼前飞驰而过，而且又听到他的铜钟般的撼动大地的声音：无数年代之前，命运之神就作了判决：你真的崇拜光明吗?你真的决意追求那一团赤热的巨火吗?如果你决意追求，你就注定要受尽煎熬，而且要准备化作飞灰，化作硝烟。只要你疏远这一团巨火，你就可以超脱危险，赢得静夜中的安眠。
我选择化作飞灰的路，决不疏远那一团永恒的火焰。
我是光明的崇拜者。我追求太阳的欲望：永远无法满足。我的欲望里包含着疯狂，也包含着理想。
接受煎熬，我心甘情愿；化作轻烟，我心甘情愿。
我心甘情愿承受太阳家族的悲剧，心甘情愿在悲剧中充当一名走向死亡的角色。如果大地之母需要，我会奔向火热的沙场。
50
如果我没有追上大光明，我相信在我和我的同类的灵魂原野里也会升沉着太阳。我见到一片片光辉夺目的内宇宙。我看到内宇宙骚动时的无穷壮观。我见到地上的太阳是勇猛的，当乌云企图把它囚禁的时候，火焰在乌云中发怒、抗议、闪光，然後把乌云撕成碎片。我喜欢观赏火焰与乌云的搏斗，我相信火焰总会赢得壮丽的凯旋。
51
我喜欢飞蛾与飞蛾悲壮之谜。这些弱小的光明追求者，为什么这样不畏牺牲?
天真的战士，一个个带着脆弱的飞翔，壮烈地奔向火场。大约还吹着号角，只是我听不见。
在迷蒙的烟雾中，她们寻找着战地，然後毫不犹豫地俯冲。刹那之间，她们就完成了生的毁减和实现了献身光明的渴望。
火场的周围布满着同伴的尸体，但未死的飞蛾还在继续着自己的事业。
这些火的追求者的战斗，完全是绝望的战斗，只能获得死亡的荒诞的战斗，但她们不停止战斗。
她们绝不害怕烧毁自己的羽翼与生命。她们的羽翼与生命本被淹没於黑暗之中。她们知道即使被烧死，坟场也将被光明所拥抱。
这些无须成功的保票而勇敢奋斗的寻找者，这些失败的英雄，常常令我唏嘘，令我嗟叹。
52
我的寻找不是乞求。
我的寻找借助过太阳，月亮，灯笼，也借助过微小的萤火。
我借助过光明的使者，但没有这些使者，我也寻求。
身外没有光明时，我把自己的灵魂射向黑暗，在黑暗的巨石上碰击出闪电般的火花。这是我自造的火光，在火光中，我发现我的灵魂没有破碎。
我把自造的火炬高高地擧在手上，让它的光明照亮陌生的旅程。
自造的火光，伴随着我自择的路。我的火光为我赢得了自由。让别人说去吧，反正我爱我的火和我的路。反正我看得见路上的正直与弯曲，平坦与坎坷，所有的暗礁我都会绕过去。
53
我不指望别人的火炬照明我的道路。
世界本没有火炬，但人类仍然从没有火的洞穴里勇敢地走了过来。走进灯光通明的大街与高楼。
我怕借来的火炬并不可靠，我怕借来的光明随时会被收回。
我怕借给我光明的富翁，要索取巨大的报酬。
我怕精神的债主，会增收智慧的利息，连残缺的火苗也很昂贵。
我的寻找不是乞求。奴仆式的寻找，精神上的讨乞，不仅悲辛，而且看不见真理的微粒。
在自己的炬火下寻找是快乐的，即使什么也没有找到，也会看到光辉摇曳的影子，那是很美的舞姿。
我常常沉醉於很美的舞姿，那里有许多好的故事。
54
我曾见到一只顶着夜的狂风与狂雨还在草间与树间飞翔的萤火虫。风雨打击着她的小灯，风雨想剥夺她的光明。
但她捍卫着自己徽弱的光明。依然一闪一闪地低飞着，依然坚韧地高擎着自己的生命之灯，继续着寻找的事业。在小动物的世界里，萤火虫一定是一个傻子。
我喜欢萤火虫，喜欢提着生命之灯在黑夜中与风雨中冒险的傻子和流浪汉。
我喜欢萤火虫，喜欢不借助外在的光明，不仰仗星光与月光而飞行的寻找者。
我喜欢萤火虫，尽管她身上的光明是弱小的，但她穿越着庞大的黑暗，并在黑暗中实现自己的发光发热的灵魂。
55
人们在路上拥挤着，在扑面的风沙中选择着，挣扎着，一代又一代。
有的躺在拥挤的路上，情愿让别人踩着自己的身躯而去，像耶稣基督和仰赖他的虔诚的门徒。
有的挤进汹涌的人流，在那里可怜地左右冲撞，时而温顺得像羊，时而凶猛得像兽。
有的高高地跃上人群，踩着别人的头颅，走着黑魆魆的道路，像一个得意的恶魔。
我不愿意，不愿意在别人熟悉的路上拥挤，不愿意踩着他人的头颅而去。然而，我也决不让他人践踏在地上----我需要生活的尊严和尊严的生活。
我寻找别一条路，这一条路前人没走过。也许走过，但已被记忆的荒草所埋没。在那条路上，我愿意饱历风霜，并用风霜浸泡过的心，去碾粹连绵的坎坷。
56
如飞蛾，如萤火虫，我将高高擎着生命之灯去寻找。这一盏灯就是我的良知。
良知，积淀着历史之炉冶炼过的精英，积淀着文明之树生长出来的最甘美的油。在心灵的杯盏里，它庄严地燃烧着。
良知的光明，上帝无法把它扑灭；
良知的伤痕，上帝也无法医好；
良知的疼痛，连梦里也会颤栗。
我的良知连着我的父母之邦，连着我的人民之爱，连着我的人类母亲的欢喜和忧郁。
如果不是良知的压抑，我不会抒写；
如果不是长知的呼唤，我不会讴歌；
如果不是良知的命令，我不会寻求。
57
不是我所喜爱的，那怕是名山大川，我不愿意去。
不是我所倾慕的，那怕是琼楼玉宇，我不愿意去。
不是我所追恋的，那怕是佳肴盛宴，我不愿意去。
58
该觉醒了，人已到中年。
该觉醒了，该丢掉了“适者生存”的哲学。
弯腰曲背，好去适应猫狗出入的低矮的门洞，我办不到。
收拢奋飞的双翼，好去适应可怜的狭笼，然後去作家禽般的驯良而安稳的栖息，我办不到。
压扁自己的体格，缩小自己的灵魂，好去适应那些卑微的心眼，我办不到。
削尖高傲的头颅，好去适应一顶装不下自由思维的桂冠，我办不到。
该觉醒了，寻找，不是动物的适应，而是人的生活。
人的生活里，应当有，应当有改革大地、改革山河、改革自身的壮丽的战斗。
59
走开吧，怯懦的怪物乏味的哲人。
不要再阻止我的寻找，不要再对我说：一切都是必然，一切都已注定。
往昔听信你的话，身内筑起了必然的神庙，还为它点起一瓣瓣心香。在香气的缭绕中，我竟以为找到了永恒，找到了捷径，找到了真理的终极。一切都安排好了，在历史的必由之路上当一块小小的铺路石就够了，在前去的列车轨道上做一颗小小的螺丝钉就够了，不要多想，不要乡思，不要浪费寻找的目光。
在必然的神庙里，在宿命论的阴影中，我衰老了，智慧过早地长满了白发；目光暗淡了，筋骨过早地爬满了惰虫。
第六章 痴情舆无情的跋涉
60
我不去寻找天外的楼阁，也不寻找海底的沉船，我的寻找是灵魂的跋涉。
跋涉着望不见顶的高山，跋涉着望不见底的深壑，在生与死之交，在光明与黑暗之交，作出痴情与无情的寻求。
不安份的灵魂，带着儿时的顽皮，常奔闯於森严的禁区，还偷一点上帝的禁果，自己咀嚼着，因为可口，有时也撒向那些偏枯的角落和天真的同伴。
把禁的灵魂常常受伤，飞动的理想常常撞碎在静止的柱上。
灵魂的血，没有颜色，却像火一样灼热。
灵魂的伤口，没有洞穴，却有刻骨的疼痛。
体验过死亡，体验过复活。复活後，用受伤的舌头，舐着受伤的心，还用自己采掇的草药，悄悄地敷上伤口。 61
春的寻找，常是黄沙漫漫；夏的寻找，常是骤雨淫淫；秋的寻找，常是落叶萧萧；冬的寻找，常是白雪霏霏。但在我的心头，冬夏春秋只有一片苦恋的坚贞，一派苦求的笨拙。
遗忘了春华秋实，遗忘了黄回绿转，遗忘了启承转合。我的寻找单调而固执，一味地寻找下去，不管什么尘世炎凉，人间冷暖，也不管是熟的喝采还是冷的诅咒。
62
常常寻找得像疯子，疯狂地跟踪，疯抂地渴求，疯抂地开拓。时而在天涯对白云发问，时而在海角对巨浪长啸。
有时站立在高高的山头，神经质地嘟嚷着枯燥的概念，喊叫着遥远的老头子的名字，从苏格拉匠到斯宾诺莎，从柏拉图到黑格尔。有时在山林间忘怀地奔跑，妄想唤出聪明的山鬼，来和自己作一番畅快的论辩和对歌。也曾妄想挥动着久磨的长钊，和突然来袭的长蛇决斗。
有时还对着满身的伤痕傻笑，对着黑暗王国的一线光明狂喜，在坟丛前拾起一朵未残的小花喃喃自吟。有时则像一条饥渴到极点的狼，用铁一样的牙齿对着刚捕获到的食物，贪婪地咬啮，然後用焰火般的眼睛扫射四野，发出一阵凄厉的长噑，准备一场血腥的厮杀。
哦，一次寻找竟会跑出一打恶魔。汹涌着欲望的恶魔，想吞食所有的敌手。对着身内的恶魔，我常常自我审判，自我解剖，罪证与审词都寄存在心窝。
63
常寻找得什么也听不见。
暴雨摇动山岳，大河在咆哮。
闷雷响彻云端，高崖在颤抖。诅咒，像饿鬼高歌。
怨恨，像饱鬼吟哦。
可是我听不见。据说诽谤像毒蜂在草丛中咝咝地磨着匕首，可是我也听不见。
64
给我以寻找的自由吧，不要指责我埋头拉车，也不要指责我抬头看路。
当我在危崖上攀登，我只能埋头，全副身心只能投进眼前这艰难的一步。
我无暇回顾。绝壁在前，深渊在後，我没有退路，更没有逃路。向前，是唯一的出路。
我无暇幻想：纷纷繁繁的人间，五彩缤纷的大地，万千姿态的蓝图，一切一切，此刻此刻，只有眼前的这一步。
待我走上康庄大道，平畴绿野，我会昂首阔步；待我走上山尖峯顶，花圃草坪，我会登高望远。但此时，在这危险的山脊上，可能有冰层，或者将有裂缝，或者将有暴发的雪崩。我只能埋头前行。唯有埋头前行，我才有崇高的完成。
65
有时，我则要抬头看路。
路上烟尘蔽空，烟尘中隐匿着危险。
道路四处纵横，纵横里埋着深深的沟壑。
抬头放眼未来，莫说我浪漫。
举目遥望远方，莫说我轻浮。
大地母亲呵，路属於你，也属於我，抬头或者埋头，请给我自由。
66
常见到雨後那些蓬勃成长的生命，以全部活力渴饮空气和水份的生命，尽情地更新自身和发展自身的生命。
这些生命只求一次春雨。只求一次，不求另一次。
没有关於春天的可靠的信息，没有和蓝天订下可靠的契约，他们不敢作更多的奢望。
他们准备靠一次春雨支撑着一生，然後苦渡雨後乾旱的岁月。
不轻信蓝天的允诺，不奢望未知的风和日丽，紧握着美好的此刻，在能够寻找的时候，尽可能地寻找，尽可能地吸收，尽可能和世界争夺时光。
67
我不懂得保护自己。
应当先投掷问路石，然後向前走去。但是，我总是那么急，怕频频问路的顽石会耽误我的行程。
不管是荆丛草丛，山关海关，一味踏过去，我的双脚边走边问，然而，我因此屡次地掉人陷阱。
我不後悔，从陷阱里爬出来後，还照样往前走。我发现靠石问路的细心人，还落在我的後头，还在那里等待着小石的信息。
68
我不会保护自己。
我相信泽及一切的大地母亲，会保护她的儿女，会保护肩杠重担在崎岖小路上寻求的儿女。
想到保护自己的时候，总是想起人间的邪恶，想起那些即将喷射到自己身上的卑污的血液。於是沉静的心思，被带进了俯伏着蛇与狮虎的寒洞。洗净过的胸脯，又被妄言谵语所窒息。
由它去吧，只管走自己的路，即使保护不住自己，就此毁灭，也不负今生的追求。
69
当我饥渴地寻找着食物，我感到肠胃像狮虎一样强健；当我热烈地思念，我感到青春的余波并没有止息；当我还在关注，眼光还爱抚着风雪後的红叶与绿叶，我感到自己对於大地的爱还没有消失，对於春天的未来还充满着信赖；当我还在呐喊，并且寻找着呐喊的回音，我感到自己还在热望，灵魂的地匠还埋藏着顽强的烈火。
70
寻找下去，不管在阳光下还是在月影中。
即使被关在狭小的铁笼里，展不开追求的羽翼，我也会用双眼的光波，去照射笼外的世界。眼睛的光波是有限的，但我还有灵魂的光波。灵魂的光波可以穿透高墙，神造与人造的高墙。可以辐射到遥远的年代，辐射到邈远的天涯，可以辐射到一切神的禁地和人的禁区，可以辐射到一切荒凉的角落与贫穷的角落。
71
寻找下去。当难以再寻找下去的时候，我对自己说：寻找下去。
当白雪封住大路与小路；当浓雾模糊了寻找的眼睛；
当失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大地上蔓延；
当火热的情感纷纷冷却，所有的眼睛都布满了绝望；
当群鸟的双翼沉重得难以飞翔，年青的世界飘满了白发；
当上帝宣告寻找就是罪恶，地上的寻找者一个个被钉上十字架。我对自己说：寻找下去。高擎着徽弱的希望寻找下去。希望支撑过昨天，希望还拥有明天。
即使前边就是坟，就是鬼的乐园，就是前人用血祭奠过的荒坛，也要寻找下去。
那怕寻找到虚无厂也从虚无中感悟到实有。
那怕寻找到灾难，灾难也证明人生不是作戏，真真切切，并非虚渡。
72
四顾无援。没有一处是我靠背的地方。一切都显得陌生，一切都和我疏远。
跟随着我的唯有我的影子，甚至连影子也告别而去，说是只有远离我，他们才乾净而美丽。我不忧伤，卸下了情感的重担，我还要寻找下去。
73
有时眼前什么也没有——一片沙漠，一片死谷，一片萧疏的宇宙流。寻找了无数个昼夜，还是什么也没有。荒漠粉碎了无数次关於绿的渴望和水的渴望，但我还是要寻找，还是要继续着绿的渴望和水的渴望。
在沙漠里什么也没有找到吗?不，我找到一个人，找到未被炎热的地火烧焦的自己。因为未被烧焦，所以我还在征服炎热，即使明天烧焦了——找到死神，如果死神是正直的，死神也会证实一个在沙漠中曾经不屈地搏斗过的生命，一个带着绿的渴望和水的渴望痴痴寻找着的强大的实体。
74
倘若世界真有先知，而且先知告诉我，地火就要突破地壳，明天就是世界的末日。那么，我也决不懊丧。还要寻找下去。
距离末日，不是还有一个白天和一个夜晚吗?二十四小时，一段很长很长的路。我还要安排一次多事的人生，每分每秒，都要有生活的密度。也许明天到来之前，什么也没有找到，但还是要寻找。
目的地是重要的，我不会忘记意志的目标和智慧的目标，但寻找的过程更加迷人。追求真理此占有真理更加美霍。我倾心於过程，烦心於不被未来的命运所烦恼的寻找过程。
不为占有欲所主宰，寻找才是自由的。世界的末日属於惴惴地等待着末日的心灵。而我，绝不等待。我永远像昨天一样，只管坦然地寻找着，我相信世界总在进步，人类总是一天比一天离兽类更远。我决不让命运拖着走，一天也不当命运的奴仆。
75
有时，我会走入另一个精神世界，另一个渊深的、美不胜收的世界。在这个世界里，我曾经渴求过的精神之水，突然会像江流般地奔驰而来。我的心灵顿时会感到年青，会充满着童年梦幻般的活力。我的身心沉浸於恬静的思索之中。我意识到自己在下沉，在精神之海里下沉，我就要找到一种骄傲，一种美景。很难再有这样甜美的时刻，要保卫这样的时刻。此时，我只有一个念头，愿这样的时刻能无穷地伸延下去：永远不要停止。我害怕突然会有一阵敲门声打断我的运行中的思想。在这样的时刻，我变成了一个怪人，一个拒绝人间的怪人。我拒绝另一个世界的光临，拒绝另一个世界所有的声音，不管是诅咒还是礼赞，不管是歌吟还是哭泣。我的潜世界发着祈求般的通知：
不要在此刻扰乱我的寻找，我拒绝关怀，拒绝友情，拒绝给于我的奉献。一切都是累赘。此刻，此刻，唯有秒针的滴答是宝贵的，唯有宁静是宝贵的；唯有缄默是爱我的，唯有不表示爱我是爱我的。
我已接近完成。保卫我的完成的只有这透明的时光。唯有这被孤独支撑着的时光，真挚地支撑着我的思索和我的寻找。不要怜悯我，不要怜悯我的孤单和我的苏醒。不，我的心海在澎湃着。只要有这透明的时光，我就会拥有一切
76
在这样的时候，我会踏进一个神奇的领域。那里没有偶象，没有上帝的影子。但有许多迷离恍惚的感觉在奔驰，有许多斑驳不定的影象在组合。孩提时代飞天行地的想像，少年时代如泣如诉的情思，青年时代似疯似醉的爱恋，此时全浮现在眼前。
冥冥之中，天人合一，物我难分，身内的霓虹同身外的霓虹连成一片。我见到无际的长空，无尽的长廊。运动中的万物，思维着的空间，全都被灿烂的晨光所笼罩。生活，显得异常美，异常广阔。我说不出此时的情感，只感到生命在街动，血液在汹涌，思想在喷射着五彩的水柱，潜伏在我生命世界底层的精灵在觉醒，在奔突，在往前开拓。我久久寻找的那一个圣洁的婴儿在发布降临於大地的钟声。我的周身全被幸福所占领。呵，多么美好的寻找，让人生变得如此神奇的寻找。
第七章 失 落
77
世界是保守的。它不喜欢人们的寻找。
世界是势利的。它给观赏者以鲜花，给投机者以睹场，给寻找者和创业者以山险水恶的逆境。
世界昨天满足於它的野蛮与荒疏，今天又满足於它的文明包里着的自私和冷漠。它像守财奴似地隐藏着它的所有奥秘。奥秘是它的威严，是它向人类讨价还价的筹码。人类一旦揭开它的奥秘，世界就会变得很小，地球就会变成宇宙中一个旋转的圆点，一个发着蓝光的村庄。
78
因为寻找，人类发现了上帝的不足，权威的疏漏。因为寻找，人类发现世界的缺陷，自身的痛苦。
然而，上帝和世界都喜欢听着讴歌。对於无休止的礼赞，他们从不会感到烦倦。於是，唯有歌者与颂者，才是上帝与世界的宠儿。
而寻找者，带着心灵的激情，也带着心灵的孤寂，迷恋着思索。他们不会以讴歌替代寻找，更不会以礼赞代替求索。社会的伤疤，他们全不放过。
因此，寻找者常常充当着“社会的弃儿”。被抛弃在远方，在那些未开垦的处女地里流浪，在那些已开垦的街头上漂泊。
79
我意识到寻找者的悲剧：恬静的村庄需要规矩的儿女，而母亲却赋于我喜欢玩耍的性格；诞生於古典气息很浓的乡野，偏又喜欢观赏现代城廊的曙色。唱不了田园牧歌，只能在四处牧歌的包围中孤独。
80
寻找中有时竟那么荒唐，愈是寻找，愈是感到失落。
未寻找时，感到富足；寻找後，却感到虚空与萧索。
找到遥远的霓虹灯闪闪的海岸，却失落了田野的清新与农家子弟的纯朴。
找到夺目耀眼的金子，却差些丢失了金子般的魂魄。
找到了有道有理的学说，又差一些淹没了有情有爱的自我。
失落感，像饥饿的女巫，紧咬着我的影子，跟随我，走过每一条小溪和每一条小路。呵，寻找的路上，到处都有解不开的困惑。
81
在寻找中，我发现自己的存在，又发现自己的不在。
我发现我消失在茫茫的森林里，自己只是他人遗下的一把斧，曾经作过无谓的砍伐。
我发现自己消失在茫茫的沧海中，自己只是他人观赏的一股泪，曾经翻卷过破碎的碧波。
我发现曾在自己身上膨胀的正是透明的“无”：空洞的呐喊，庄严的喧嚣，扑向气流的拳头。也许，真的正是唯虚无乃是实有。
我寻找着，我发现了自己抛弃过自己，自己背叛过自己。并在某个时辰死过，仿佛不是某个时辰，而是漫长的岁月。这些日子，正是躯壳的实有而灵魂的虚无，我认识不了自己。最不认识自我的常常就是自我。
我看到装着我的尸首的棺木，我看见我的棺木是豪华的，但每一块木板都是僵冷的。我看到棺板的纤维竟是爬虫似的幽灵，而且都带着苦涩的睑，嗫嚅着硬化的嘴唇。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，我听不懂那些古老而冰冷的语言。
82
荒唐没有结束。我寻找生存的路，竟发现只有停止寻找才能生存。
“不要自作多情，没有寻找便没有灾祸”。爱我的友人都这么说。理由简单而明了：第一个站立起来寻找的顽猴，打破了四肢爬行的秩序，於是，它被咬死了。敢於突破的猴子首先被送上绞索。
大海是弄潮儿的坟，沙漠是跋涉者的墓，书本是探求者的深渊，地狱是科学家的归宿。
呵，崇高的寻找者，可怜的寻找者。光荣之域与死亡之域本没有疆界。听了爱者的劝诫，我的心灵便悄悄地颤抖。
83
我常注视着前人寻找的脚印。一代代寻找的悲剧，使我感到悲壮，也使我感到悲伤。
仅仅为了抗争无所不在的死神，人类就清耗了数不清的力量和智慧。古希腊的先知与哲人，中世纪的官僚与神父，近现代的军人与学者，寻找过多少抵御的方略?
雕花刻玉的祭坛，森严壁垒的城堡，哲学家抽象的宏伟结构，文学家形象的诗化乐土，帝王们的武将文臣，神父们的经书典籍。为了找到一座精神的华殿以安顿梦中的惊魂，人类设计了那么多有趣与乏味的方案。
然而，死神还健在，还不动声色地健在。还像往昔那样窥视着和等待着我们。这永恒的胜利者，像胸有成竹的蜘蛛，早巳布下天罗地网，默默地等待着杀戮。
多么强大的死神，我常听到她得意的笑声：这些生灵，这些英雄时代的矮子，这些矮子时代的英雄，在我的地狱面前是平等的。死，谁也不能幸免。我为我的同类自豪，也为我的同类悲伤，时而那么伟大，时而那么渺小。
84
我怀疑过我的寻找。我怀疑的时候，世界站出来作证：因为寻找者的寻找，神与物组合的秩序失去了和谐；和谐的公式失去了圆满；圆满的梦乡失去了安宁；安宁的大道失去了洁净……到处留下我的带着泥巴的不安份的脚印。
我在世界的背後叹息。然而，我支持世界的诉讼，并且拿出无可辩驳的证据：因为寻找而留在我身上的血痕和长在骨中的剌；走不尽的路，抹不掉的疲惫；紧缩的心，变形的魂，遗忘的情谊，急速的脉搏；同类的抗议；妻孥的埋怨；朋友的劝说；仇敌的诅咒；留在圣人额角上的指纹，刻在历史白纸上的失误。呵，人证与神证，心证与物证，都叫我停止寻找，不再追求。
85
为了寻找，拖欠了累累的债。还不清的情感的债务，把心汇得那么沉重，连轻盈的梦也变得沉甸甸。
冷淡了那么多洁白的真情，只记得那一楼遥远的微笑。忘却了那么多甜美的名字，只留下那一双忧郁的眼睛。让许多祝福变成困惑，让许多期待变得冰凉，让许多友人变得陌生。
人生的路，才刚走完了一半，就看不清热情招手的小草和小树。头发也乾枯了，过早地飘动出冬天的雪花。
疏远了那么多妩媚的青山，疏远了那一轮清朗的明月。连一个夏日的晴空，都不能献给酷爱自然的天性；连一个秋天的黎明，都不能献给心爱的女儿。
86
有时不得不在动物的眼里寻找和善的眼光。在一只猫或者一只小刺猬那里寻找没有敌意的眼光。
猫和刺猬的眼光，常是一首柔情的诗。
柔情的诗给我以温馨的怀想，唤起我的正在熄灭中的想像。
由此，我想起我的同类的仇恨的目光，想起企图烧焦我心灵的变态的火焰。还有那些互相传递的眼神，那些观望、怀疑与鉴赏，但缺少猫与刺猬眼里的真诚与温存。
我真喜欢小动物美丽的眸子，眸子里有许多早晨的露珠。我发现爱的使者常在那里居住。
人的悲伤有时也是容易治疗的，仅仅一只小猫和小刺猬眼睛深处的光波，就可以抹去许多难言的痛苦。
87
寻找春天，常常只找到冰雪，只找到冰雪覆盖着的虚空。雪里没有悄悄萌动的生命，冰下也没有潺潺流动的小河 天冷了，地冷了，心冷了。
冷的心，没有死；冶的心，没有邪恶；冷的心，没有仇恨。
於是，我又捧起冷的心，把冰雪作为我的旗。高举雪白雪白的旗，然後张开冷峻的眼，继续去寻找。找到野花，放在冰窖里；找到野果，也放在冰窖里；找到火热的心灵，也放在冰窖里。
我相信火热的心不会冻僵，我相信冷的心还会复苏，我相信没有死亡、没有邪恶，没有仇恨的生命宇宙还会转暖。我相信倔强的野果核还会账破寒冷的冰窖而带给大地以春花，以春草，以春树，以春实。
第八章 寂寞时刻
88
灯光下，我常久久地凝望着罗丹的“思想者”。
永恒的思想者，他在寻找什么?此时他的灵魂不知跋涉到哪一个险峻的涯边，哪一个古老的城堡?
已经疲倦极了，但还在思索。所有的神经都被调动到忧思的额角。每一根神经都紧綳着，神经网上负载着沉重的世界。
膨胀了的皱纹层叠着，像铁的山脉，钢的沟壑。
思索得这么紧张，像是面对激战的沙场。
无言地坐落在我的灯下，而且傲视着，傲视着一切显露的深渊与隐秘的深渊。他这么沉默，从不对我微笑。对於我的微笑也不报以微笑。
在寂寞的夜晚，我常寻找着他的思维的幽径，猜想着他的深广的心事，像猜想暝色中那棵饱历风霜的橡树和那一片永远难知的、布满繁星的天空。
永恒的思想者，负荷着天空与大地的劳动者。
孤独，思虑，耕作、搏斗，汗水，血，苦汁，火焰，竞凝聚成这钢铁般的沉默。
89
我很喜欢另一位孤独者，女娲，本土中英雄的女神。
这是童年时代母亲介绍给我认识的第一位伟大的女性。
伟大的补天者在我心中留下的竟是笼盖一切的冷漠与忧郁。
孤单地独立於洪荒，孤单地期待着同伴。但她失望了，没有一颗大心能与她的大心相通，没有另一个顶天立地的神，能与她作灵与肉的交流。
她造补着天那边的裂缝。无比宏伟的工程，需要全身心的奉献。她无法理会脚下那些喧嚣与骚动。
她辛勤地造补着。用生命铸炼着五色石。
补造後的明日的天空，一定更美，但不属於她。她不想去占有治愈後的广阔的蓝天。
她无暇展望明天的完美和灿烂。
她只牵挂着蓝天上的巨大裂缝。
裂缝正穿过她的心，像劈向她的灵魂的闪电五色石，填补着天空的裂缝，也填补着心灵的裂缝。
断裂的心，虽然连着广大的宇宙，但心思却很简单。伟大的心灵常常像小孩的心灵。
没有另一颗心灵能理解她。她常对着金橙色的太阳和玫瑰色的黄昏苦笑。陪伴着她的，只有蓝天的裂缝和带着裂缝的蓝天。
90
跨过时间的长河与空间的大海，我心中有一点灵犀与“思想者”相通，也有一点灵犀与“补天者”的心灵相通。
他和她是痛苦的。他和她是幸福的。
虽然世界的裂缝穿过他和她的心，然而，只有承受世界裂缝的心，才是坚韧雄伟的心。
没有穿心的裂缝，该也不会有补天的忧思，该也不会举着五色石和举着自己的身躯去拥抱壮丽的星空。
沉溺於花香酒色，满足於浮光掠影，习惯於随波逐流，没有孤独，任何时候都那么雍容富足，然而，富足正是虚空，富足正是虚无。
91
我的孤独不是顾影自怜，也不是对花落泪，对月流珠。
我的孤独不是在古旧的墙角下咀嚼自己的悲苦，不是在凄风凉雨中品赏卑琐的怨怒。我常在满城的爆竹声中感到莫名的寂寞，常在鲜花如云的狂欢声中感到悄悄的失落。
跳动的心与跳动的心为什么不能沟通，生命之舟与生命之舟为什么不能一起沉浮?冲天的爆竹为什么炸不开我的困惑，如云的鲜花为什么撑不住我的孤独。
孤独，孤独。
爱我的友人对我怜悯：何必这样辛苦?何必这样自我折磨?
爱我的师长，看在往昔的情份，对我极以宽容，不说我误入邪门歪道，却报以无可奈何的叹息。
隔膜，隔膜。
隔膜的那一边，是他们的怜悯与叹息；
隔膜的这一边，是我的叹息与沉默。
92
夜深人静时，我曾咀嚼过自己的心。
带着怨艾，本想嚼碎後吞食，然後死亡。
人生的悲哀就因为不愿意死亡。希求，渴望，追恋，向往，宁愿服着无穷无尽的肉的苦役与灵的苦役，就因为不愿意死亡，就因为心还在扑通扑通地擂着战鼓。
我曾试图把心嚼碎，我要摧毁我的擂动不休的战鼓。
然而，愈是咀嚼，心愈是活泼，愈是奇异地伸展，鼓声愈是响亮地催征。
有一回，我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心，想一口把它吞没，但它在我的身边笑着，跳着，发着神妙的生命的浩歌，接着，又是一番凄楚的叹息。叹息中竟抒发着那么多秘密的爱恋，对於太阳，对於土地，对於人。
於是，我不再咀嚼，任凭它在孤寂中去生，去死，去爱爱仇仇，恩恩怨怨。
93
想起那些凄楚的日子，我就昼夜不舍地追求。想起昨天寻觅的悲辛，今日就充满着幸存者的幸福。
然而，幸福只是瞬间。刹那间与聿福拥抱，刹那间又有新的寂寞。於是，我歌吟鲁迅，歌吟他的战斗，也歌吟他的寂寞。
94
他呐喊过，也彷徨过；他长歌过，也寂寞过。
长歌是一种境界，寂寞也是一种境界。长歌是夏的热烈，寂寞却并非秋的萧索。
不是战士，不会有动地的长歌，也不会有沉重的寂寞；没有深沉的寂寞，也不会有深沉的思索。
他有许多朋友。然而朋友常常不能慰藉战士的孤独：炽热的呐喊缺少炽热的回音，蒸发着血气的心
灵感受不到另一些心灵的共震。那些爱得最深挚的呼吁，连战友也不能理解。
他有许多敌人。然而，敌阵上缺乏气魄宏大的狮虎鹰惊，战场上也缺少令人神往的天空、岩角、大汉和滚滚飞扬的黄沙。对付人的暗箭，已够使人烦闷了；还要和媚的猫及乏的狗打仗，更是令人懊丧。
高强的英雄需要高强的敌手，高傲的战马需要壮阔的沙场。否则，只会湏费人生的光阴，辱没战士的骨骼。
寂寞，不是沉沦。在缺少回响的平静里，寂寞，期待着更大声的呐喊；在缺少壮观的阵地上，寂寞，寄托着对於变革的热烈的渴求。
我爱他的战斗，也爱他的寂寞。
95
他的跋涉，是那样奇特的跋涉。
向广漠的远方追寻，像那血快流尽的过客，只是往前走，只是往前走。那怕前面只有贫瘠、苍凉与阴冷，那怕前面只有萋萋荒草，只有埋在萋萋荒草中的坟墓。
未知的终点，不是未知的天堂，也未必有无限风光。没有仙山琼阁，没有奇花异卉，也照样走，决不把生命的帆篷轻意地降落。
他不需要紧擂的鼙鼓支持自己的脚步，他不相信一鼓作气的神奇。气是容易消散的，和根深柢固的旧世界作战，需要的是智和勇凝聚成的坚硬的骨头。
他有过凯旋。他的一生就是伟大的凯旋。然而，他并不在凯旋时，期待鲜花、掌声与桂冠。连死後的纪念碑也不要。他记得墨子在凯旋的归路上，疲乏，孤独，饥饿，记得老学者跟舱於风雨中的狼狈。然而，他讴歌这凯旋後的孤独与狼狈。
他只顾跋涉，只顾跺碎脚下起伏的坎坷。在长途跋涉的终点上，在死神迎接他的时候，他只求亲人、友人赶快“忘记我”，在遗忘中展开自己新的生活。他死了，然而，他还在跋涉，还有很多人跟着他跋涉。
96
然而，我终於因为歌吟寂寞而收获了许多冷眼，终於因为寻找而收获了许多讨伐的响箭。
我知道我的“罪恶”。我宣布我愿意被钉在十字架上，充当冷眼者与讨伐者习武的靶子。我愿意以自己肉的苦痛让他们赢得勇武的美名。无需寻找，便可获得征服与胜利的光荣。
於是，众箭手纷纷向我射来。然而，多半没有射中我的心坎。
我的心，还旋转着，运行着，像浑圆的红日。
箭手们感到悲愤。然而，他们自称是射日的后羿。
我因为没有中箭而感到孤独。我本想玩赏一下心的疼痛，我本想舐一下心的伤痕。
因此，我把我的心再次高高地悬挂在靶上，自己也参加射击，并和后羿们决一高低。
我相信我的箭法决不北他们差。我对自己的心决下留情。我完全能经得住穿心的剧痛。
然而，射手们又说我是在嘲讽，缺少文德与武德。
於是，他们加倍地痛心疾首。终於，他们请来了名将，并在一片喝采中向我射来一束响箭。
但仍然没有射中。因为我早巳学到了嗾箭法。所有的箭都被我咬住。然而，我觉得战斗没趣，我咬住的箭真是乏味极了，全然是竹子、銹铁、肮脏的羽毛，真是乏味极了。
於是，我陷入更深的困顿。
97
偶而也中箭，受了一点伤。
但我的伤痕不需要人们的抚摸，我讨厌发烫的手和冰凉的手。
安慰中那么多柔和的禁令，那么多残酷的前提。我不需要这些前提。铁的栏栅和草的栏栅，我都不喜欢。
我不需要安慰。安慰是温柔的审判。
我无须受审。即使是动物的法庭，也不会审判同类的求索。优者的进化，难道不是在求索与寻找中完成的吗?
收回吧，君临於我头顶的温柔，凌架於我头顶的古典启示录和现代启示录。我的启示录就在天空中，田野中，沧海中，就在我的高洁的宇宙中。
第九章 超 越
98
人到中年，硬说是青春不老，但岁月已在额角埋下抹不掉的沟壑。
人到中年，几回作了悲凉的“死之梦”，梦中竟扣动了鬼把关的地狱之门。
死神在我心中真的投下了第一片乌云，诚实的唯物者，该承认这生命的阴影。
还希望吗?还歌唱吗?还寻找吗?还期待吗?
99
还希望。
我决定穿越生命的阴影继续翘首希望。阴影没有权利笼罩我的人生，只有一回的人生。
继续像孩子那样笑着、跳着、叫着，时时张开好奇的大眼睛。到死都可引为自豪的，只有一颗永不衰老的童心和一双孩子般的好奇的眼睛——白云无可比拟的素洁，岁月难以剥夺的纯真。
让憎我者去呼风唤雨吧，让他们继续在我的路上布下绵密的乌云。我会踏碎一切浓黑的阴影的，即使在死亡的边缘。死亡之神，早晨临我生命之山，照样会有一番绚丽的日出；夜晚临我灵魂之海，照样会有一派圆月的光明。
我愿侩我者健康与幸福，在世上常常指点我的脚印。
我愿他们永不衰老。我要告诉他们不会衰老的秘诀：时时张开孩子般好奇的眼睛，不停地寻找着，不要熄灭希望。希望是生命的阳光，只要它流动着，躯体就不会硬化，死神就不会来得过於匆忙。
让我们希望。希望之鹰随时都可以飞翔，只要自己不折断她的翅膀。
100
还歌唱。
我决定穿越心灵的乌云，继续畅怀歌唱。一切都会过去，难道乌云可以永生吗?
往昔喧嚣的日子曾涂上玫瑰色欺骗过我，但我并不因此而厌弃生活。往昔空漠的曲调曾以高亢的旋律欺骗过我，但我并不因此而厌弃豪迈的战歌。
我的心依然向往着，依然追求着丰富，追求着正直，追求着壮阔。时代既然让我放开歌喉，我就要用全部心灵唱个满足。
豪放的，婉约的，崇高的，优美的，散发着火药味的，飘动着百花香的，我都喜爱。只要这歌声是从心灵的血脉里流出来的；只要这歌声，不再欺骗他人，也不再欺骗自我。
101
还寻找。
我决定穿越地狱之门，继续大步前行。人类正是通过这一道大门，向天堂飞升。
人类注定是这样的命运：一切追求，都是壮丽而残酷；一切光辉的完成，都要穿过严峻的逆境。
所有的寻找者都没有特权。没有平坦的大道可让他们接近最美的星辰。他们注定要穿越魔鬼守卫的大门，注定要在生与死之交决一荣辱，然後告别黑暗，驶向星空，驶向无边的光明。
然而，人类英雄的子孙不会在痛苦的煎熬面前颤抖。拖着世界的巨轮往前走的，正是这些穿越过地狱之门的罪人，不被艰难的命运所击败的狂徒。
102
还期待。
我决定穿越自己的困惑，继续昂头期待。寻找者因为期待着，心灵连着理想的星光，所以它才区别於寇盗与奴才。
我怀疑过寻找，但我又怀疑我的怀疑。
我的人生的快乐是寻找之路赋予我的，我的此情爱还要美满的幸福也是寻找之路给我的。
我不栖疑寻找中那种比痛苦还要强大的快乐，很少人能知道的快乐，被痛苦掺和得非常深刻的快乐。
瞬间的快乐，曾带给我永恒的甜蜜；偶然的相逢，曾带给我天长地久的怀念。
那是我和真理相遇的瞬间，那是灵感突然打开混沌之门的时刻。我所寻找的那一个久藏於黑暗中的 精神光点，突然在眼前明亮了。这个光点，是我精神的支撑点，文化世界的支架。此时、我会陷入狂喜：这是我的太阳，我的生命，我的骨骼，我的大地。有了它，我将结束彷徨。
我不要完整的金塔，但愿找到真理的碎片。即使没有碎片，连影子也使我喜欢。这一切，这一切， 正是我欢乐的无尽的源泉。
103
还追求。
我决定穿越阴冷的眼光，穿越笼罩在路上的诽谤，继续坦然追求。如果因为中伤而停止追求，那将愚蠢地陷入魔鬼的罗网。
我常想起拜伦，在世人诽谤中，仍然洋溢着智慧，洋溢着天才，洋溢着强大的诗章。
拜伦的灵魂还在吗?英国和希腊的思维世界里还常惦记着伟大的名字吗?横渡汪洋的海员还读着溢满生命的《唐·璜》吗?
思想磅礴的诗人只管追求着，像奔驰而去的舰艇，一切喧嚣的泡沫都被抛到後头。
“对我的赞赏，我报之以叹息；对我的诅咒，我报之以微笑”。就这样，超越渺小的胜负，人世的评说。就这样，超越悲剧与喜剧的骚动，蜜糖与毒液的料葛。就这样，在自己的灵魂深渊里，像造物主那样自足。
强大的寻找者，无须掌声来支持，也不会被诅咒扰乱正直的脚步。脚印从容地撒在路上，让人们去品评吧，眼睛无须东张西望，心灵无须瞻前颢後。继续寻找，惟有寻找，才是人生最可靠的依托。
第十章 过程是美丽的
113
只管耕耘着，我不再牵挂，不再去牵挂什么黄金季节的收获。
只管追求着，我不再去设计，不再去设计什么石破天惊的蓝图。
成功的果核，也许是胜利的明证，也许是失败的种子；也许是点缀脆弱人生的花瓶，也许是提供他人审判自己的罪证。
即使这样，也要往成功之路寻找。假如从成功之路上掉入地狱，不能在人行道上寻找，就在地狱道上寻求。在地火的煎熬中，灵与肉该会更加成熟。而且，在地狱里，说不定也有窗口，也能见到一线光明。即使没有光明，坐在漆黑的高墙下，也要安静地思索，思索里还有果子，尽管是苦的果子。
114
只管寻找，在草丛中寻找路，在黑暗中寻找黎明，在寂寞中寻找爱与慰藉，在彷徨中寻找一双最和暖的手和一双最真诚的眼睛。
不再寻找碧树繁花，不再寻找明山秀水，不再寻找失落的青春和它无望的权利，不再寻找纸栏的桂冠和它虚幻的明珠。身外的金显银贵，哪能比得上身内的山高海阔。
只管寻找，我将在寻找中获得生的确证，在追求中否定死的真实。
115
我所找到的一切，都不怕被别人剥夺。
剥夺是徒劳的。可以剥夺寻来之花，可以剥夺寻来之果厂但剥夺不了我的寻时之乐。这快乐，仅仅是一刹那，心醉神迷的一刹那。
一刹那的甜蜜，一刹那的喜悦：永远属於我。
不可剥夺的一刹那，不可宣判的一刹那，使我陶醉，使我振作，使我永远迷恋着生活。
神奇的一刹那，远胜於一切丰杯盛盏，美酒佳肴。痛饮这一刹那的甜蜜，我就永远拥有一双好奇的眼睛，拥有一身不会疲倦的脉搏。
甜蜜的一刹那，支撑着我永久的追求，有了这一刹那，我就能对付所有的深坑与沟壑。
为了这一刹那，我情愿忍受千辛万苦，日夜在无尽的畸岖道上奔波。
116
我不求别人理解。我的寻找不是为了他人的理解。
我理解我自己。我求诸自己身内的一切。求诸自己的太阳与明月，求诸自己的江河与大海。我会从容地抹去额上的尘埃，心底的惶惑，也会小心地珍藏那些从肝胆绞出来的甜蜜与苦涩。
我知道上帝的繁忙和人类的繁忙，他们没有时间关怀我的梦想和抚慰我的忧伤。我的生命的悲歌与壮歌，都在灵魂的深渊里，轻轻地对着自己吟哦，别人听不见，我不怨恨。
我的宇宙无边无际，谁的眼光也辐射不到它的终极。我的原野，我的冰冻的地下和焦热的地下，洋溢着无数美好的生之精灵，只有我能和他们交谈。人们的困惑，我不埋怨。
我的寻找不是为了他人的掌声，不是为了他人脸上的喜色和眼里的喜色。我只顾寻找，不管是爱我的，还是恨我的，都不能扭曲我的灵魂和我的生活。
117
我不急於到达目的地。我爱寻找的过程。我寻找着他人的力量，也寻找着自己的力量。在绵绵的过程中，我鉴赏着自己的力的歌昔与力的舞姿，我相信，绵绵的过程是美丽的。
我不愿回来，不愿意回到我的温柔之乡。我的灵魂已经粗糙，我的脚板已经粗糙，我的歌声已经粗糙，我害怕柔软的行程，我害怕缠绵的归宿。
我不怕未来，那怕未来的日子藏伏着虚无，我也要寻找。
纵使只找到黄沙的死谷，我也拥有记忆的苍茫。
纵使找到绝望的江流，我也拥有逝者的呜咽。
纵使找到冰冷的十字架，我也拥有页知的高洁。
纵使什么也没有找到，我也找到了自己真实的本体。在寻找的路上，处处有我刻骨铭心的牵挂，处处有我身强力壮的记录。
118
我不喜欢捷径，即使我已经十分疲倦。
捷径里没有生命意志的搏动和生命征服的壮观，没有从身内宇宙涌流出来的滔滔滚滚，没有战友动人心魄的激励与呼唤，没有同伴伸出来的灌满热流的双手。
捷径里没有光荣的脚步，没有壮阔的漫游，也没有骄傲的凯旋，但也没有强大的自我。踏着捷径通向山顶，见花好树好，但已经减色；见沙明草明，但已不能映照你的本性。
119
也许命运之神并不公平：朋友找到大海，我却找到小河；朋友找到仙宫的乐曲，我却找到怨鬼的哀歌；朋友找到华贵的楼宇，我却找到牛棚般的小屋；朋友找到金碧辉煌的精神星座，我只找到早已失去雄浑与壮阔的河谷。
我不会嫉妬，不会怨恨，更不会堕落。我和朋友一起骄傲，为他，也为我。
我和他一样，在人生的路上没有虚渡。
寻找中我收获了勇敢；追求中我收获了坚贞；失败中我收获了智慧。我的足迹撒在路上，和友人一样坚实，决不缺少男子汉的气魄。
如果朋友和我调转了命运，愿他也不後悔，回视自己的道路，凡有坚实的足迹，决不缺少绚丽的光泽。
120
我不执着於收获，不执着於在远方那一串朦胧的硕果。
我相信耕耘的过程是美丽的，洒着汗水的过程是伟大的。我喜欢播种生命，喜欢把智慧埋进沃土，然後倾听沃野中那些奇妙的生命的足昔。最美的音乐，莫过於自己生命的进行曲。进行曲後的掌声，毕竟不是音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