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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园里的仙人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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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字:荒园里的仙人掌 2006-9-28

 

作者:韩咫

平安夜的晚上,我正和几个朋友在小镇上逛夜市,突然从北京打电话来说,季月去世了。她的灵柩会在明天下午运回四川,要我届时去接机。电话是季梦打的,他是我中学同学,季月是他妹妹,我女朋友,从街上带了瓶红酒回家。在黑色的屋子里,我点燃了蜡烛,斟满两只酒杯,拉开窗帘,黑幕上挂几点星光,风吹进时,烛光开始打颤,摇动着酒杯里的身影,桌子的另一端,是季月脸上永远的微笑。我凝视着,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,想在双眼模糊前将自己灌醉。

惨白的阳光揭开窗帘后,然后揭开双眼。14:30,我换了那件黑色大衣,戴了墨镜出去。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黑色,黑色太深沉,但季月曾说,黑色衣服看着会比较成熟些。车子经过蓝田港湾的时候,我看到了滩坝上那一大片的仙人掌,那是季月最爱的植物,她曾说,等有时间的时候,就和我一起,在整个荒园里栽满仙人掌。每天看着它们生长、含苞、破蕾。想到这里,眼不禁潮湿起来。

形形色色的人从安检门里出来,伴随着广播员的声音和流动的声响。我站在门口,任凭人流的穿梭。季梦从里面出来,一件长到膝盖的风衣,他素来只穿牛仔服的,墨镜也让他看起来很沉重。他看到了我,走过来,想要说什么,话却终究没有出口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然后一同上了车。他怀里一直紧抱着那个木盒子,那是季月。记得当初在机场送她的时候,她还娇羞地在我耳边轻吟,等我回来。我一直都深信着这句话,等待着。如今她回来了,却躲进了盒子里,不肯见我。

我将家里的一间客房打扫出来,让季梦住进我家。他告诉我,季月走时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哥,我想回到荒园去。”所以我们决定,将季月的骨灰埋葬在荒园里。

这个荒园坐落在小镇的东面,是个挺大但也荒凉的园子,园子中间曾经是个地坛,后来被改成了篮球场。在周围种上了许多树,还有许多花。我和季月就是在这里认识的。那时候我们都在小镇上念高中,有一次我到荒园里去"采景",无意中看到了浓密的灌木丛背后的季月。她当时手托着书,静静地坐在那里,在一片葱郁的衬托下,是那样的宁静,恬然。我悄悄地拿出照相机,接连拍了好几张。第二天照片洗出来了,我带上相片踏着车又来到荒园,但并没有找到季月,第三天也去了,第四天也是,但都没有再遇见她,我沮丧地离开了荒园,以为那只是上天给予的一瞬间而已,但我同样感谢上天,给我留下了永恒的记忆以及那些真实存在的相片。

大约是一个月之后吧。几个朋友约我去荒园打球,下午我乘便车过去,那天的阳光很灿烂,球赛也很激烈。比赛结束后,我躺在场上灌蒸馏水,朋友们有事先走了,我平躺着看着蓝天,突然听见脚步的声音,便立刻坐起来,是季月。她仍旧手托着书,静静地迈着步子,她看见我,然后从眼神里传出个问候,再轻轻地向前走去,渐渐靠近浓密的林子,我站起来,赶了两步。"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?"我问她。她先是惊愕地望着我,然后放下书,"你呢?"

"我叫韩咫,你可以叫我丛草。"我答道,"你有几张相片在我那里,你明天有空吗?"我走上前去,站到她的面前,她看着我,"有空啊!不过你刚才说的是什么相片?"我将那天偷拍的事讲给她听,她轻轻地笑着问我:"真有那么好吗?""是啊!不信我明天带来,你看了就知道了。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呢?""我叫安季月,安季月的安,安季月的季,安季月的月……"接着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,夕阳洒下一片金色在她身上,像一尊雕像般落在了我的心里。那是我第一次和季月谈话,也是那一次,我知道她喜欢仙人掌,因为她喜欢阳光。

以后,我们便时常相约到荒园里散步、看书。然后我们恋爱了。不久,我们一同经历了黑暗的七月,在那个炎热的夏天,我们因为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。

时间随着温蜜的日子而静静流逝,转眼间来到大学已经四年了,各种大大小小的考试如期而至,那一阵子很忙,有时一整天也看不到季月。我被一家外企看中,他们约我下周一的上午去他们公司参加应聘会。我是学计算机室内装潢与设计的,一连几天我都呆在电脑前,我想设计出一张图稿来,让以后的路更好走些。但我始终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做,无意中,我看到了窗台上的那叶仙人掌,那是季月送给我的,我觉得,我能在那上面挖掘到些什么。

星期一的上午,我带着由那叶仙人掌而制作的设计图去了那家公司,应聘会刚开始不久,我接到电话,季月住院了。我毅然离开公司,来到医院。季月躺在病床上,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,我轻轻地走过去:"季月,你怎么了?"我握住她的手,好冷。她静静地转过头来,然后靠在我的肩上,我可以感受到她因为抽泣而发出的颤抖。我轻拂着她的长发,"告诉我,怎么拉?"她仍旧没有说话,摇了摇头,过了好久,才吟咽着两个字:"我怕。"

我在医院陪了季月两天,后来季梦告诉我,季月患的是红斑性狼疮。医生向我们介绍了北京的一家医院,他们决定明天起程。我先前准备一起去的,但被季月阻止了,她让我再过一个月大学毕业后,回到小镇,在荒园等她。可恨的是,我当时居然真的留了下来,我应该去陪她,也许一切就不会像现在一样,我恨自己,恨自己一辈子。

一个有阳光的上午,我和季梦一起,将季月埋葬在了荒园里。寒风瑟瑟,不觉间将人的泪吹落下来,我坐在季月的墓碑前,拿起一只酒杯,在季月的墓头轻轻地洒下去。季梦拍拍我的肩膀:"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,我要回到北京去。妹妹应该可以安息了,你自己保重。"我独自一人坐在墓碑前,直到天黑。

后来,我辞去了公司的工作,回到小镇原来的那所高中,担任计算机教师,业余的时候帮人做些设计。我取出银行里所剩的几万块钱,卖掉了以前的那套房子,向父母和朋友也借了些,买下了整个荒园,以及荒园旁的那所公寓,并向蓝田港湾那片仙人掌地的主人要了三千株仙人掌,我要将它们全部栽种在荒园里。季月,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,我想你一定看得到,那满园的仙人掌,生长、含苞、破蕾…….

荒园里的仙人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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